二零二三年夏天，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摊满了打印出来的高校招生章程。空调开得很足，可后背还是洇出一层薄汗。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疯狂跳动，那是第七位家长在催问方案。我把头埋进膝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怀疑——我真的能担起别人家孩子的前程吗。
入行做高考志愿规划师的第三年，我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头两年靠热情和死记硬背积攒的经验，在今年各种新设的交叉学科、层出不穷的升学路径面前，变得像一张漏洞百出的破网。家长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不再满足于冲稳保，他们要城市产业链分析，要专业十年后的景气度预判，要那个独一无二的最优解。而我，只会机械地翻找去年的数据，说着自己都心虚的车轱辘话。
最让我难堪的，是面对同行时的失语。线下偶尔的聚会，大家聊起某个新兴的“未来技术学院”，谈起强基计划在各省实操的细微差别，我只能低头抿咖啡，插不上话。那些名词我听过，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有个前辈拍拍我肩膀，笑着说，这行变化快，吃老本可不行。那笑容里的了然，比指责更让人难受。我感到自己正被急速行驶的列车抛下，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一张过期的票。
直到那个晴天的下午。我再次搞砸了一个咨询。孩子分数尴尬，处在几所层次接近学校录取线的重叠区间，家长想要一个“确保不亏分”的方案。我给出的建议保守至极，家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老师我们再想想。那声叹气像根针，扎透了所有虚张声势的专业外壳。我知道，他们不会再找我了。
客户流失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自信的崩塌。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阳光很好，亮得刺眼，楼下的孩子追着泡泡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世界运转得如此轻快，只有我，被困在由分数线、位次表和不断“过期”的知识构成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那一刻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仿佛一直在徒劳地推一块上山的石头。
转机来得很偶然，甚至有些狼狈。我在一个业内的微信群里，看到有人分享了一篇长文，详细拆解了某个复杂录取案例里的决策逻辑。那不是干巴巴的流程，而是像推理小说一样，一步步展示思考的岔路和最终的选择。我下意识点开发布者的主页，看到简介里写着一行小字：在蜻学研习社，和真正在实战的人交流。
鬼使神差地，我顺着那模糊的指引摸了过去。没有下载，没有注册，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网页。起初我只是漫无目的地浏览，像以前逛论坛一样。但很快，我察觉到了不同。这里没有灌水，没有闲聊，满屏都是具体到让人心惊的问题。“安徽考生，物化生，位次两万三，如何平衡合工大和安医大的五年制？”“广东物理类，对智能车辆工程感兴趣，除了传统强校，还有哪些有潜力的双非选项？”每个问题下面，是更长、更细致的回答，夹杂着各省的实操经验、对院校内部信息的补充，甚至还有对提问者思路漏洞的温和指正。
我看到一个关于“集成电路”与“微电子”区别的帖子，讨论长达几十楼。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些官方辞令，而是有在一线城市半导体企业工作的规划师，从企业招聘角度谈课程设置差异；有高校在职教师，透露两个专业在不同学校归属院系的不同，以及带来的资源倾斜。那些话语，带着各自领域的体温和痕迹，一点点拼凑出我之前从未看清的立体图景。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这一切。我开始习惯在遇到棘手案例时，下意识地去那里搜一搜类似的情况。有时找不到完全一致的，我会学着那些帖子的格式，小心翼翼地抛出自己的困惑。第一次收到回复是在深夜，一位ID陌生的同行，用了近千字，梳理了类似情况下的几种分析路径，还附上了他查数据的几个关键工具网站。末尾他说，别慌，这种情况去年在山东也出现过，我们是这么处理的。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直指核心的干货，和一种淡淡的、同行之间才懂的默契。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一直在黑暗的隧道里独自摸索，忽然看到前方有零星的火把，虽然彼此隔着距离，但光与光之间有了映照，脚下的路便清晰了些。我依然要面对焦虑的家长，处理复杂的数据，但心里某个地方稳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对付那些瞬息万变的规则和深不见底的信息海。我知道有一个地方，聚集着一群同样被难题折磨、又同样渴望找到答案的人。
我不再试图去记住所有东西，而是学习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我慢慢能从一份招生简章里，看出课程设置背后院校发展的侧重点；能从一堆录取数据里，结合城市产业发展，讲出一点关于未来的可能性。给家长讲解方案时，我的话里开始有了“底气”，那底气不是来自我的全知全能，而是来自我知道，我所依据的认知，经过了怎样一群人的淬炼和校准。
又是一个填报季，我坐在同样的位置，窗外是同样的夏日。微信依然在跳，问题依然棘手。但我翻开笔记本，里面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数据，多了许多从那个地方看来的、带着案例体温的批注。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与一位新家长的语音通话。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