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2023年夏天来到大连的,带着一只行李箱和一个模糊的想法。行李箱里装着几件衣服,而那个模糊的想法,关乎转行。之前的五年,我在南方一座以电商闻名的城市做销售。那是一种极度消耗的工作,每天说的话,足以写满一本电话簿,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喉咙里总像塞着一团干燥的棉花。
然后,我厌倦了棉花,厌倦了永远在谈价格、谈账期、谈一切可以量化唯独不能谈价值的东西。我想转行。这个念头很轻,也很重。起初它只是闷热天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痒,后来变成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未完成的滞涩。做什么呢?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篇关于高考志愿填报的报道。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领域产生关联。
我的高考早已是十年前的事了,记忆里只剩下湿热的考场和填涂答题卡的沙沙声。可那篇文章里提到一个词,生涯规划。它说,这是一个用信息与人对话,用选择影响未来的职业。我被这个描述击中了。这似乎是我过往经历里,那些疲惫的、重复的销售话术中,所极度匮乏的东西——一种更深层的、可以称之为意义的东西。
那个夏天,大连总是下雨。海边的雨,带着咸腥的味道,不急不躁,一下就是一整天。我窝在临时租住的房间里,用电脑搜索一切与这个新职业相关的内容。我看了很多论坛,关注了几个公众号,甚至买了几本厚厚的填报指南。但很快,我陷入了另一种迷茫。信息是海量的,甚至可以说是泛滥的。各种院校排名、专业解读、政策分析,像潮水一样涌来,互相矛盾,真伪难辨。
我感到自己正试图用一根吸管,去喝干一片海洋。
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复杂的规则背后,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壁垒。我知道自己看到了水面上的波纹,却完全不了解水下的洋流与暗礁。我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外地人,手里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却不知道哪条路是通的,哪条路正在施工,哪条路的尽头藏着意想不到的风景。
我需要的不是更多地图,而是一个向导。
或者,是一些同样在这片水域里摸索过的人,留下的路标。这让我愈发沉默。销售的本能是外放的,而此刻,我被迫向内收缩,面对一个庞大而未知的体系。我开始怀念过去那些虽然疲惫但目标明确的日子,至少我知道,这个月要完成多少业绩,下一通电话要攻克哪个客户。而现在,连努力的方向都显得模糊不清。
一个下午,又是下雨天。窗外的雨声均匀地铺开,像一层灰色的幕布,将我与外面的世界隔开。我对着屏幕上打开的十几个标签页,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焦虑,那些急于求成,似乎都被这雨声冲刷掉了。我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场百米冲刺,而是一次需要极强耐力的徒步。我需要做的,不是立刻成为专家,而是先找到一条能够走下去的小径。
我关掉了大部分页面,只留下一个,名字叫蜻学研习社。
最初几天,我只是沉默地翻阅。我看到有人提问,关于某个偏远省份的录取规则。也看到有人分享,前两天处理的一个棘手案例,孩子分数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家长意见又不统一,最后是如何梳理出方案的。还有一些我不太看得懂的讨论,关于某个新兴专业的课程设置与未来产业结合的深度分析。
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在意一个沉默的新人。这里没有销售话术,没有急于成交的迫切感。只有平实的陈述,偶尔的争论,以及对一个具体问题的反复推敲。那种氛围,像极了窗外的大连,有海,有雨,不热闹,却有种笃定的存在感。
我依然没有说话。但我开始每天花一些时间待在这里,像一个坐在教室后排的旁听生。看他们如何将冰冷的分数,与活生生的个体兴趣、家庭期望、地域发展联系起来。看他们为了一条政策的解读,引用不同年份的文件进行对比。我渐渐明白,那份我最初向往的“意义”,并非悬浮在空中,它恰恰就藏在这些琐碎、严谨甚至有些枯燥的细节处理之中。它不是一种宏大的宣告,而是一种沉静的专业。
我开始做一些笔记,用我自己的方式,把看到的碎片试着拼凑起来。当窗外的雨再次落下时,我发现自己不再去看它。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屏幕里那个安静而专注的世界吸引了过去。那里没有告诉我终点在哪里,但它清楚地标示出了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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